
楔子
我叫李淑芬,今年五十六岁,在东北那座一到冬天就冰天雪地的小城里教了一辈子小学数学。老伴走得早,留下我和女儿赵雪莲相依为命。雪莲争气,考上了南方的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深圳工作,嫁给了她的大学同学陈志强。小两口在深圳打拼了七八年,去年终于贷款买了套六十多平的小两居,今年又添了个大胖小子,取名叫乐乐。
暑假的时候,雪莲隔三差五就给我打电话,说保姆带孩子她不放心,乐乐夜里总哭闹,保姆换了两三个都不行,说得声泪俱下。“妈,你来帮帮我吧,就带一年,等乐乐上幼儿园就好了。我和志强实在忙不过来,他天天加班到半夜,我这边项目也紧。”电话那头,外孙咿咿呀呀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我的心就软了。
其实我是不太想去的。故土难离,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东北的小城虽然不如深圳繁华,但左邻右舍都熟,夏天在楼下和老姐妹们打打牌,冬天猫在家里看看电视,日子过得舒坦。而且我也不是没听说过,现在年轻人事儿多,讲究也多,老一辈去带孩子,吃力不讨好,闹矛盾的多的是。
可雪莲是我唯一的女儿,她长这么大,没怎么求过我。看着她现在既要工作又要带孩子,两头奔波,当妈的哪有不心疼的?咬了咬牙,我把家里的花花草草托付给了对门邻居王姐,又把老房子锁好,拎着一个用了快二十年的旧皮箱,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了两天一夜,窗外的景色从一望无际的黑土地慢慢变成了连绵起伏的绿色山峦,空气也从干燥凉爽变得潮湿温热。我心里揣着对未知生活的一点忐忑,但更多的是即将见到女儿和外孙的喜悦。雪莲说志强会来火车站接我,我想着这个女婿虽然平日里话不多,但逢年过节电话问候从来没断过,是个本分孩子。
到了深圳北站,人山人海,我跟着指示牌好不容易找到出站口,一眼就看见了穿着格子衬衫的陈志强。他个子挺高,但人偏瘦,戴着副黑框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看见我,他快步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皮箱,叫了声:“妈,一路辛苦了吧。”
“不辛苦不辛苦,乐乐和雪莲都好吧?”我笑着问,心里热乎乎的。
“都好,雪莲在家做着饭呢,等着您回去。”志强说着,带我往停车场走。路上他话不多,问了两句家里情况和火车上顺不顺利,便沉默了。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林立高楼和郁郁葱葱的棕榈树,感觉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车子七拐八绕,进了个叫“翠堤湾”的小区,停在一栋三十多层的高楼下面。电梯嗡嗡地往上爬,停在了二十二楼。志强掏出钥匙开了门,一股饭菜的香味儿立刻飘了出来。
“妈!”雪莲扎着围裙从厨房里跑出来,脸蛋红扑扑的,一把抱住我,“你可算来了!想死我了!”她身后,婴儿床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我探头一看,一个白胖的小家伙正挥着藕节似的小胳膊,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
“哎哟,我的大外孙!”我一下子把路上的疲惫全忘了,洗了手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乐乐也不认生,冲我咧开没牙的嘴笑了。我抱着他,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家里收拾得挺干净,虽然不大,但布置得挺温馨。墙上挂着他们小两口的婚纱照,笑得跟花儿似的。
晚饭吃得挺热闹,雪莲做了好几样菜,虽然口味偏清淡,但我知道她是用了心的。志强也给我倒了杯饮料,举杯说:“妈,欢迎您来。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儿,您尽管说。”
我看着女儿女婿,又看看怀里的外孙,觉得这趟深圳来对了。一家人嘛,就该团团圆圆的。
可这股热乎劲儿还没过两天,我就隐隐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
第三天是周末,雪莲和志强都在家。上午我把乐乐的尿布洗了晾好,又把客厅的地拖了一遍。雪莲抱着乐乐在阳台上晒太阳,志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平板,好像在翻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放下平板,清了清嗓子,对我说:“妈,您过来坐会儿,我有点事儿想跟您说。”
那语气挺正式的,跟他平时闷葫芦的样子不太一样。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是笑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啥事儿啊,志强,你说。”
雪莲也抱着乐乐从阳台走进来,坐在志强旁边,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有点紧张,又有点为难。乐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咿咿呀呀地叫着。
志强推了推眼镜,目光没怎么看我,而是落在他自己交握的手指上。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妈,既然您来了,有些规矩我想提前跟您说清楚。这样咱们以后相处起来,也少些矛盾。”
“规矩?”我愣了一下,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嗯。”志强点了点头,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像是在跟一个不相干的人交代工作。“第一,乐乐的一切都得按照科学的方法来养。母乳喂养的间隔、辅食添加的时间表、每天维生素D的剂量,我都列了表贴在冰箱上了,您严格按照那个来,不能自作主张。尤其是不能嚼碎了喂他,也不能给他喝什么凉茶、吃什么偏方,这些都不科学。”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我养大了雪莲,还用得着你来教我带孩子?
志强没管我的反应,继续说下去:“第二,家里的卫生和清洁。我们工作忙,所以家务主要得靠您。地面每天要拖两遍,要用消毒液。乐乐的玩具、爬行垫,每周都要用专门的清洁剂彻底擦洗消毒。还有,您自己的衣服,最好不要和我们的混在一起洗,用您自己那个盆,挂在阳台靠边的位置。”
元股证券:ygzq.hk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腿。这些条条款款的,听着怎么那么不是滋味呢?
“第三,”志强顿了顿,语气更平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是关于咱们的生活空间。我和雪莲工作压力都大,下班回来希望能有个完全放松的环境。所以晚上八点以后,我和雪莲在卧室里的时候,希望您不要随意进来。有事可以发微信或者敲门,得到允许再进。还有,您平时看电视或者刷手机视频,尽量戴上耳机,不要外放。乐乐睡觉的房间,您也尽量不要进去,他醒了自然会哭,有监控我们能看到。”
他的话一字一句地砸在我心上,又冷又硬。我感觉自己像是来应聘住家保姆的,现在正坐在雇主面前听着岗前培训。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乐乐咿咿呀呀无意识的叫声。我下意识地去看雪莲,她低着头,手指不安地抠着乐乐的衣角,始终没有抬头看我的眼睛。
那一刻,从下火车就一直堵在我心里的那股劲儿,终于冲破了喉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志强,你……你这说的是啥意思?我是来帮我闺女带外孙的,我不是……”
话没说完,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我看了雪莲一眼,她依旧没抬头。我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向那个小小的客房,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房门,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外头客厅里静悄悄的,隐隐传来乐乐几声不明所以的哼唧,然后又被什么声音压了下去。我捂着嘴,不敢哭出声。窗外深圳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可我心里,却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冰窖,凉得透彻。
我后悔了。我不该来的。这深圳的天再热,也暖不了人心。我那女婿提前摊的牌,一席话,把我来时满怀的期待和热乎气儿,杀了个干干净净。
我在那间只有几平米的小客房里坐了很久,眼泪把胸前那块碎花布衫打湿了一片。窗外时不时传来几声汽车鸣笛,远没有东北老家的蝉鸣听着亲切。我抚着床单上洗得发白的印痕,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是来给闺女帮忙的,怎么就成了被立规矩的对象了呢?
我掏出手机想给老家的王姐打个电话,按亮屏幕又按灭了。跟她说啥呢?说我女婿不待见我?这把年纪了,脸皮薄,丢不起那人。更何况王姐那大嘴巴,第二天整个小区都能知道。
门轻轻响了两声,是雪莲。她在外面低声说:“妈,你开门,我跟你说说话。”
我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站起来开了门。雪莲站在门口,怀里没抱乐乐,两只手绞着围裙的边角,脸上满是歉疚。她闪身进来,把门关上,就站在我跟前,嘴巴动了动,才挤出一句:“妈,你别往心里去,志强他就是那个性格,说话直,有啥说啥,其实没啥坏心。”
我看着女儿,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跟小时候受了委屈来找我告状的模样重叠又分开。“雪莲,”我压低声音问她,“他平时在家也这么跟你说话?这日子过得是两口子还是上下级?”
雪莲的眼神闪躲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妈,真的,他就是太紧张乐乐了。你不知道,乐乐早产了半个月,生下来住了好几天保温箱,志强那几天吃不下睡不着,人都瘦了一圈。他就怕孩子有个什么闪失,所以才定那么多条条框框的。”
“那也不能把丈母娘当保姆使唤吧?”我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一点,“他说的那些个话,你坐在旁边听见了吧?我是你亲妈,是乐乐的亲姥姥,不是他家雇的阿姨!”
雪莲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蹭了蹭。“妈,我知道委屈你了。可我也没办法啊,志强他爸妈去世得早,他就孤零零一个人在这深圳打拼,什么事儿都靠自己,习惯了什么都安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心里肯定是欢迎你来的,就是嘴上不会表达。”
我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睛,心里那块冰被这眼泪化了一小角。当娘的,哪能真跟闺女置气?可心里那股子委屈劲儿,像口烧开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气儿,关不住。
“那你自己呢?”我拍了拍她的后背,“你咋想的?乐乐的事儿,你就一点儿主见没有了?”
雪莲从我肩膀上直起身,吸了吸鼻子:“我……我白天上班也累,晚上回来乐乐闹夜,志强又经常加班,我俩一天到晚说不上几句话。好不容易周末在家,因为带娃的事儿也吵过好几回。他嫌我不够精细,我嫌他太教条。后来我就想着,他愿意管就让他管吧,我省省心。妈,你别生气,就当是帮我,行吗?”
她这句话让我心又酸了一下。帮?我当然是想帮我闺女。可这帮忙的代价,就是得把自己当外人一样揣着?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好。小客房的床板有点硬,空调嗡嗡响着,隔着一道墙能听见乐乐半夜醒了两回,雪莲起来哄的脚步声,还有志强压低嗓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把被子蒙在头上,闭着眼睛硬撑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照着昨晚自己在心里翻腾了大半夜得出的主意办了。冰箱上贴的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我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几点喂奶、几点加辅食、几点睡觉、几点出去晒太阳,连晒太阳要晒几分钟都写好了。我没照着那表做,可也没跟志强抬杠。乐乐醒了哭了我就去抱,换尿布喂奶哄睡都按着我的节奏来,我当了三十多年妈,还对付不了一个小娃娃?
志强早上出门上班前,看了一眼冰箱上的表,又看了看我正抱着乐乐在阳台上哼歌,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拎着包走了。
头一个星期就这么别别扭扭地过着。白天雪莲和志强都去上班了,家里就剩我和乐乐,那倒是我最舒坦的时候。乐乐这小子随他妈妈,爱笑,看见我就伸出两只小手要抱,嘴里咿咿呀呀地跟我讲些谁都听不懂的话。我给他唱东北的摇篮曲,什么\"月儿明风儿静\",他听了一会儿就睡着了,嘴角还往上翘着,跟雪莲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就坐在旁边看着他的小脸,心里那点委屈好像也被这奶香泡软了。
可晚上他们下了班回来,气氛就绷起来了。志强六点半进门,换了拖鞋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冰箱上的喂食记录。他还真拿了个本子记着,问我今天几点喂的奶,喂了多少毫升,乐乐睡了几觉,拉了没有,颜色性状怎么样。我耐着性子一条一条答他,心里却在想,我这哪是当姥姥,我这是给领导汇报工作来了。
雪莲在厨房忙着热菜,偶尔探出头来打个圆场:“志强你别问那么细,妈心里有数。”志强便不再问了,可他转身进卧室换衣服的时候,我瞥见他拿起那个本子认真地写了几笔,大概是把我答的内容记上去了。我当时就觉得胸口又堵了一口闷气。
最让我心凉的是星期六那天。上午雪莲说想带乐乐去小区里转转,我主动说那我跟着去,帮忙推婴儿车。雪莲挺高兴,把乐乐收拾利索了放进小车里,我刚换好鞋要出门,志强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喷壶和一块抹布。
“妈,要不您今天把家里彻底收拾一下吧,上次那瓶地板消毒液快用完了,我又买了新的,在厨房柜子下面。”他说得云淡风轻的,“我和雪莲带乐乐出去就行,婴儿车我一个人也推得了。”
我愣在门口,鞋带系了一半,弯着腰看着他。雪莲站在电梯口,抱着乐乐,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为难表情,嘴里嘟囔了一句:“志强,让妈一起去吧……”
“没事儿,”志强把喷壶塞到我手里,笑了一下,那笑意就浮在嘴角,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妈您在家里也挺好,上午太阳毒,别晒着。厨房灶台上有点油渍,您用这个喷一喷,一擦就亮。”
他一句话把我说成了个专职保洁。我看着手里的喷壶,瓶身上花花绿绿的标签刺得我眼睛疼。电梯叮的一声到了,志强接过雪莲手里的婴儿车推进去,雪莲扭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那口型好像是“对不起”,然后电梯门就合上了,把我一个人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冰凉的喷壶。
我靠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阳台上志强养的那几盆绿萝叶子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因为长年做家务,骨节有些粗大,指甲剪得秃秃的,上面还沾着早上给乐乐冲米粉时蹭的米粉印子。这双手带大了雪莲,操持了半辈子家,到头来在女婿眼里,就只剩下搞卫生这一个用处。
我把喷壶放回了厨房柜子底下,没拿它擦灶台。灶台上只有烧水壶留下的一圈水渍,压根儿没什么油。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柜上雪莲和志强的结婚照,照片里志强笑得温温和和,雪莲穿着白纱靠在他肩上,两个年轻人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这才几年啊,日子怎么过成了这样?
中午他们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擀面条。东北人走到哪儿都忘不了这口面,我早上去菜市场买了袋面粉,揉了大半天,擀出一大张薄薄的面皮,切成细细的条,码在案板上,撒了干粉防止粘连。雪莲一进门就闻见了味儿,把乐乐放进婴儿床就跑过来看:“妈!你擀面条了?哎呀我想这一口想了好久了!”
她凑过来看案板上的面条,馋猫似的伸手捻了一根。志强在后面换了鞋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运动T恤,整个人看着比上班时随和些。他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有点松动,说了一句:“妈还会擀面条呢。”
我没回头,把切好的面条抖了抖,下进滚水锅里。“东北人嘛,谁不会这个。”我语气尽量放平了,不让他听出什么情绪。水汽噗噗地冒上来,模糊了我的眼镜片。
那顿饭吃得还算太平。面条筋道,汤头我用筒骨熬了一上午,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雪莲埋头吃了两大碗,鼻尖都冒了汗。志强也吃了一碗半,吃完把碗往水池里一放,说了句:“确实比超市买的好吃。”
就这么一句,我也说不上是夸还是怎么的,反正心里那口气没全顺。吃完饭雪莲抢着去洗碗,我抱着乐乐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哄他睡觉。志强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手机,忽然抬头对我说:“妈,我想了想,今天上午我说那话可能有点生硬。您别往心里去。”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他还能主动说这么一句。我拍了拍乐乐的后背,轻声说:“没啥,你在家做主惯了,我能理解。”
志强听了这话,喉结动了动,好像想再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了,起身去了书房。
日子就那么不咸不淡地又过了好几天。我慢慢摸出了在这个家的生存门道:早上他们没起床我就先起来,把米粥熬上,煮两个鸡蛋,再把客厅简单收拾一遍。他们上班走了之后,家里就是我的天下,我和乐乐自在地待着,我想怎么带就怎么带。等他们快下班回来,我就把乐乐收拾干净,地板擦一遍,营造出一种我严格按照要求做的假象。实际上冰箱上那张表我只当它是个摆件,乐乐什么时候饿了困了,全凭我的经验。
这么着两边相安无事,志强也没再找我\"谈话\",偶尔晚上回来还会跟我聊两句单位的事儿,什么项目进度紧、领导又加了任务之类的,我嗯啊地应着,不往深了接。雪莲看着这表面的和平,心情也好了不少,周末还拉着我去小区旁边的商场逛了一圈,给我买了件薄开衫。
但我知道,这平和就像一层冰面,看着结结实实的,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裂开了。
裂开的那天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抱着乐乐在客厅里来回走着哼歌哄他睡觉,乐乐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小脸憋得通红,忽然\"哇\"的一声吐了一大口奶。奶液顺着我的肩膀流下来,黏糊糊地淌到前襟上,还带着一股酸味儿。乐乐吐完之后就开始大哭,撕心裂肺的那种,两只小腿蹬得飞快。
我赶紧把他平放在床上检查,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又摸了摸小肚子,软软的,只是哭得厉害。我寻思可能是中午喂奶的时候打了个嗝没拍出来,积在胃里这会儿翻上来了,就又把他抱起来竖着趴在肩膀上轻轻拍。拍了一会儿他哭声小了,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哼唧,小脸趴在我肩窝里,没一会儿就累得睡着了。
我把他放回婴儿床,这才顾得上处理自己身上那滩狼藉。我去卫生间拿了条湿毛巾擦,擦到一半听到乐乐哼了一声,又赶紧跑回来看,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等把一切都弄好,我已经出了一身的汗,索性拿了条干毛巾垫在衣服里面,想着等雪莲回来再换。
晚上志强先回的家,比平时早了半个来小时。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餐桌边给乐乐喂最后一顿奶,小家伙经历了下午那一遭,这会儿精神头倒恢复了,含着我怀里的小奶瓶咕咚咕咚喝得正欢。
志强换了鞋走过来,先看了一眼乐乐,然后又看了看我。他忽然皱了皱眉,鼻子吸了吸,问我:“妈,什么味儿?”
我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是了,下午那滩奶渍虽然擦过,但酸味儿还是渗进衣服纤维里了,又混了我一身的汗味儿,是不太好闻。我有点窘迫,说:“下午乐乐吐奶了,吐了我一身,还没来得及换。”
志强没说话,走近两步,忽然俯下身凑到乐乐嘴边闻了闻,脸色一下就变了。“他吐奶了?吐了多少?什么性状?你给他拍嗝了吗?拍多久?”
他连珠炮似地发问,语气明显急躁起来。我被他问得有点懵,就如实说:“吐了挺大一口,差不多是白的,带点奶瓣子,拍了一会儿就睡了,现在你看这不挺好的嘛,精神头足着呢。”
志强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没看我,快步走到冰箱前拉开那张表,看了一眼,又回头问我:“你中午那顿给他喂了多少?我看记录上写着120毫升,但是那个点他应该喝140了,你少喂了?”
我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窜上来了。我放下奶瓶,把乐乐小心地平放在腿上,抬起头看着志强:“你什么意思?我还能饿着他不成?孩子喝奶不是做化学实验,少喝一口多喝一口能怎么着?他不想喝了我就停下来,硬灌进去他舒服吗?”
“科学喂养有科学喂养的道理,”志强的声音也高了一度,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那双眼睛透过镜片盯着我,“书上写了这个月龄的宝宝每顿的奶量范围是有依据的,你随意增减会打乱他的消化节奏,今天吐奶说不定就是这个原因。”
他说到\"原因\"两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像是在下一个结论。我抱着乐乐,感觉自己的脸一阵阵地发烫,从耳根烧到额头。我从东北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来给你带孩子,你倒好,孩子吐口奶就成了我的过错了?
“志强,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把声音压得发抖,“我带雪莲的时候,哪有什么140毫升不毫升的?她饿了就哭,吃饱了就睡,现在不也长得好好的?你们年轻人讲究科学我不反对,但你不能把书本上的东西当圣旨,把我的经验就踩在脚底下!”
“经验?”志强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股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说不清楚是轻蔑还是不耐烦,“您的经验要是真那么好,雪莲小时候怎么三天两头跑医院?她跟我讲过,您那时候让她喝什么偏方熬的水,拉了好几天肚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得我猝不及防。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乐乐在我怀里不明所以地蹬了蹬腿。我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雪莲小时候的事,那都是二十多年前了,那时候条件差,哪像现在什么都有,我们那代当妈的谁没走过点弯路?可被志强就这么直愣愣地翻出来当枪使,那种羞辱感比他说我卫生没搞干净还厉害十倍。
我慢慢地站起来,把乐乐递到志强面前。他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去。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雪莲还没回来,她今晚说有个什么会要晚点。我没说话,转身进了那间小客房,这次我没有哭,只是把门轻轻关上了。
我坐在床沿上,翻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到东北老家的火车票,明天下午有一趟,硬卧还有票。我盯着那个\"确认支付\"的按钮,手指悬在上面,抖了一下,没点下去。我想起雪莲那天晚上靠在我肩膀上红着眼圈说\"妈,你帮我\",又想起乐乐每天早上醒了看见我就咧嘴笑的模样,还有那擀好的面条下进锅里翻腾的白气。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双手捂住了脸。走还是留?这个家,我究竟是外人,还是亲人?志强嘴上那句\"妈\"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窗外,深圳的夜幕一点一点压下来了,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可哪一盏是为我亮的呢?
雪莲回来的时候快九点了,进门听见客厅里静悄悄的,换了拖鞋探头往我房间看了一眼。我正坐在床沿上,手机扣在膝盖上,窗帘没拉,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斜射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淡黄色的影。她推门进来,压低声音问:“妈,你怎么没开灯啊?志强说乐乐睡了,你吃了没?”
我没抬头,只说了一句不饿。雪莲凑过来挨着我坐下,大概是从我脸色上读出了什么,声音立刻紧张起来:“咋了妈?你俩吵架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下午到晚上的事跟她说了,包括那句关于她小时候拉肚子的旧账。我说得平平静静的,没有哭,只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机挂绳。雪莲听完之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猛地站起来,拉开门就往外面走。
外面传来她和志强压着嗓门的对话,隔着一道墙听不真切,只听见偶尔拔高的一点尾音,像水快开时冒上来的泡泡。雪莲的声音透着少有的尖锐,志强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几句之后就没声音了,接着是一声房门关上的响动。
过了十来分钟,雪莲又进来了,眼眶微微泛红,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她把杯子递给我,闷声说:“妈,我跟他说了,那些话他不该提。他也认了,说他今天单位上不顺心,被领导批了,回来就带了情绪,不是存心要揭旧事。”
我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我看着杯子里白色的液面,上面浮着一点点奶皮,忽然想起雪莲小时候也是这样,每次受了委屈来找我,我都给她冲一杯奶粉,她喝完就不哭了。现在换了位置,是她端牛奶来安慰我。
“雪莲,”我把杯子放下,看着她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志强在家是不是一直这样?对你也这么说话?”
雪莲的睫毛颤了颤,低头抠着指甲缝,半晌才说:“也不是一直,但……他压力大。房贷每个月快两万,乐乐这边吃穿用度也不少,他公司今年还在裁员,他是技术骨干才留下了,但活比以前多了好几倍。他就容易急,一急说话就冲,完了自己也知道不对,又拉不下面子道歉。”
我心里那个秤砣又沉了几分。房贷、裁员、技术骨干,这些词在我脑子里翻来滚去。深圳这地方,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我听雪莲说过他们两口子每个月的开销,那数字搁在东北老家够活半年的。志强那瘦巴巴的肩膀上,确实扛着不少东西。
可这也不能成为他对丈母娘甩脸子的理由啊。我把牛奶喝完,把杯子递回给她,说:“我想订票回去。”
雪莲接过杯子的手一顿,杯底磕在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她猛地抬头看我,嘴唇一下就白了:“妈……你别说这种话。”
“我没说气话,”我看着她,“我想了好几天了,实话实说。我在你们这儿,你夹在中间难做人,志强嫌我不会带孩子,我这把年纪了也不乐意让人当丫头似的指来指去。不如我回去,你们请个专业的育儿嫂,人家拿钱办事,按表格来,谁也不委屈谁。”
雪莲的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下来了,她抓着我的手,五指冰凉:“妈,育儿嫂换了好几个了,没一个上心的。有个白天只顾自己刷手机,乐乐醒了她都不知道。还有一个嫌晚上起夜累,干了三天就要涨工资。我谁都不信,我就信你。你不为了志强,你也为了乐乐啊,他多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
她哭得鼻尖通红,把我前襟那块下午没换的衣服都洇湿了。我一只手被她攥着,另一只手抬起来拍了拍她的后背,掌心里全是她脊梁骨凸起的棱。瘦了,这孩子到深圳之后瘦了不止一圈。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说订票的事。雪莲在我房间坐到快十一点才回卧室,走之前把那条晾在阳台上的干毛巾收了叠好放在我枕头边上,说妈你明天换这件吧,那个脏的我来洗。我躺下去,闻着毛巾上阳光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乐乐冲我笑的脸,一会儿是志强那句“喝偏方拉肚子”的话,像根鱼刺似的卡在喉咙里。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了,熬了粥,煎了鸡蛋,切了一小碟咸菜。志强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在厨房忙,脚步顿了顿,叫了声“妈”,我没应他,把粥碗往桌上摆好就转身去抱乐乐了。他站在餐桌边站了一会儿,自己坐下来吃了。
雪莲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有点肿,看了我和志强一眼,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坐下吃饭。一顿早饭吃得安静得像在开会,只有乐乐在婴儿椅里拍着桌板啪嗒啪嗒响。
上午他们出门上班后,我把乐乐哄睡了,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电视没开,手机刷了两下又放下了。窗外的天蓝湛湛的,几只鸟从这栋楼飞到那栋楼,叽叽喳喳的。我忽然想起东北家里那几盆吊兰,不知道王姐隔几天去浇一次水,叶子黄了没有。还有楼下那个小公园,这会儿老头老太太们应该正在亭子里打牌,骂牌的嗓门比唱歌还响。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是雪莲发来的一条微信,就一句话:“妈,志强让我跟你说,他今天早点回来,有话想当面跟你聊。”后面跟了个小太阳的表情。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早回来,有话聊,聊什么?又是新的规矩要立?还是嫌我哪儿又做错了?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不想看了。
下午志强果然回来得早,还不到五点就开了门。我正抱着刚睡醒的乐乐在客厅里玩那个带铃铛的小布球,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短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好像是水果。他换好鞋,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走到我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了下来。
他蹲在我膝盖旁边,跟乐乐平视着,乐乐看见他就伸手去抓他的眼镜,他躲了一下,把乐乐的小手轻轻握住,然后抬起头看我。这个角度让我看见他额头上有两道很深的皱纹,以前没注意过,才三十出头的人,怎么就有那么深的褶子了。
“妈,”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昨天晚上是我不对。我说的那些话混账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抱着乐乐没动,也没说话。乐乐在他手里挣扎着要把小手抽回去继续玩铃铛,他松了手,乐乐又自顾自地摇了起来。
“我其实……”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用词,“我那天下午在单位差点把工作丢了。领导找我谈话,说我负责的那个项目出了点纰漏,客户不满意,可能要换人接手。我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路上都在想这个月的房贷怎么还,乐乐的奶粉钱从哪儿来。回来闻见那味儿就炸了,跟您发了顿邪火,回来我就后悔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怎么看我,目光落在乐乐的小鞋子上,那是一只蓝底带星星的软底袜鞋,雪莲在网上买的。他伸手把那鞋正了正,又说:“还有雪莲小时候那件事,我是听她讲过一回,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嘴一快就说出来了。妈,那是你们娘儿俩的事儿,我不该拿来说。”
我低头看着他蹲在那儿的样子,后脖颈晒成了浅棕色,衬衫领子下的皮肤却挺白,一条泾渭分明的晒痕把脖子分成两截。这男人每天早出晚归的,在日头底下跑来跑去,为了这个家奔忙,确实也不容易。可我心里的疙瘩不是他这三两句话就能揉开的。
“志强,”我叫他名字,声音尽量平着,“你的难处我懂,可你想想,我大老远从东北来,人生地不熟的,每天在这个房子里转来转去,连楼下的路都认不全。乐乐是我亲外孙,我疼他还来不及,你怕我带不好他,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怕什么?我怕你嫌我多余,怕你们两口子因为我闹别扭,怕雪莲难做。你立的那些规矩,每条都在告诉我我是个外人。”
志强的喉结动了动,抬起眼来看我,镜片后面的眼睛有点泛红。他张了张嘴,说了句:“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存心的,”我打断他,“可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你说你按科学来,我按经验来,这中间到底谁对谁错,我不跟你争。但有一条你得记住,我对乐乐的心,跟你是一样的。”
乐乐在我怀里忽然打了个小哈欠,两只小拳头揉了揉眼睛,看样子又困了。我把他竖起来拍了两下,他趴在我肩膀上,小嘴一张一合地往我脖子里拱。志强看着我们,慢慢站了起来,膝盖咔的一声响。他转身走到餐桌边,把那个塑料袋解开,里面是几个红彤彤的火龙果和一把荔枝,还有一盒包装挺精致的点心。
“妈,这是我路上买的,”他背对着我说,“你不爱吃甜的我知道,这点心是咸口的,里面是肉松馅儿。”
我看着他微微弓着的背,心里那根绷了好些天的弦,总算松了一点点。乐乐趴在我肩膀上已经困得迷迷糊糊了,小手还攥着我的一缕头发不撒开。窗外的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客厅的地板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雪莲明显松了口气,话也多了起来,说她下午在单位听到志强要早回来还紧张了半天,以为又要吵架。志强白了她一眼,说你就不能盼点好。两个人拌了几句嘴,倒有了那么点年轻小夫妻该有的样子。我抱着乐乐在旁边看着,吃了一口志强买的点心,确实是咸口的,肉松馅儿,外皮酥得掉渣。
可我知道,这事儿还没完。嘴上的道歉说了,面上的和气有了,但那些横在我和志强之间的东西,比如说到底怎么带孩子,比如说在这个家里的位置,比如说那些藏在客气话底下的隔阂,都还在那儿搁着,等着哪天再翻出来。
乐乐睡了之后,我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志强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上是乐乐的监控画面。他见我出来,把画面关了,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我走过去坐在另一头,隔着一个坐垫的距离,问他:“志强,你跟我说实话,你不放心我带孩子,到底是因为你觉得我没文化不懂科学,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摘了眼镜捏了捏鼻梁,闷声说:“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走了。我爸一个人把我带大的,他什么都不懂,我小时候病了就在村里的诊所随便开点药,重了就去镇上的医院。有一回我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爸背着我在雨里走了十几里地去镇上,到了人家大夫说再晚来半小时脑子就烧坏了。我那时候才一岁多,什么都不记得,这事儿是我爸后来当笑话讲给我听的。可我听着心里就觉得,我不能再让我的孩子也走那种路。科学喂养、定时体检、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我全都要搞清楚,我不允许有一点闪失。”
他重新戴上眼镜,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脆弱,像一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忽然掀开了一角。我忽然就明白了,他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冷冰冰的规矩、连喂奶毫升数都要精确到十位的较真,都是从哪儿来的。他不是不信任我,他是不信任这世界上任何一件他掌控不了的事。
“志强,”我喊了他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你妈走得早,那是命。可你不能因为这,就觉着全世界都得按着你那个本子来。带孩子这事儿,光靠表格不够,靠的是心。我喂乐乐喝奶的时候,他什么表情、什么节奏、什么时候想停下来歇口气,我用眼看、用手摸、用心品。你那个140毫升是书上写的,可每一个孩子都是不一样的,乐乐不想喝了你还硬灌,他遭罪你不心疼?”
志强没接话,目光又落在手机屏幕上,监控里乐乐在小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小肚子一起一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了句:“我可能……是太紧张了。”
我没再说下去。有些事儿得他自己慢慢琢磨,我嘴皮子磨破了也没用。我起身回屋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补了一句:“妈,谢谢你。”
我没回头,摆了下手就进了房间。门关上之后我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口那块堵了好几天的石头总算移开了个小角。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比之前顺溜了些。志强没再天天回来就检查那个记录本,虽然冰箱上的表还贴着,但他不再追着我问每顿喝了多少毫升了。我也主动找了个折中的法子,买了本巴掌大的小本子,每天乐乐什么时候吃了睡了拉了,我随手记两笔,但不像他那表似的精确到分钟毫升,就写个大概。晚上他回来我主动递给他看,他翻翻也不说什么,有时候还夸一句“今天睡的时间挺规律”。
雪莲看着这情形,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周末主动提议带我去深圳湾公园转转。我们一家五口推着婴儿车,沿着海边那条步道慢慢走,海风吹过来带点咸腥味儿,乐乐在车里兴奋地手舞足蹈,小嘴张着不停地往外吐泡泡。志强走在旁边,偶尔伸手去逗一逗乐乐,脸上那层紧绷的壳好像也薄了几分。我走在雪莲身边,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一道长长的跨海大桥,心里第一次觉得深圳这地方好像没那么冷冰冰。
可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而且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是周三,中午我给乐乐喂了米粉,他吃得挺好,小半碗都见底了,还咿咿呀呀地伸着小勺子要再来一口。我给他擦了嘴抱起来拍嗝,拍着拍着忽然觉得他小身子有点烫。我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是有点热,但也不算厉害,想着可能是中午穿多了捂的,就给他换了件薄单衣,哄他睡了午觉。
下午两点多他醒了,我抱起来的时候吓了一跳,整张小脸红扑扑的,嘴唇干得起皮,小脑袋无力地往我肩窝里耷拉着。我用额头去贴他的额头,滚烫,起码三十八度往上。我的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翻出抽屉里的电子体温计夹在他腋下,等了几分钟拿出来一看,三十八度七。
我抱着乐乐在家里来回走,想给他物理降温,用温水毛巾擦了额头和脖子,又喂了点水。可他蔫蔫的没什么精神,平时那蹬腿撒欢的劲儿全没了,两只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我,偶尔哼唧一声,像小猫叫。我的脑子里飞速转着,想起雪莲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我就用白酒给她搓手心脚心,搓了大半夜退了烧。可我又想起冰箱上那张表,有一行写着“如发热请勿自行处理,及时就医”。我站在客厅中间,怀里抱着烫呼呼的乐乐,左右为难。
给雪莲打电话?她正上班,离回家还有好几个小时。给志强打?他上次那么紧张乐乐,要是知道我这儿犹豫着没赶紧去医院,怕不是又要急眼。我咬了咬牙,决定先用老法子试一试,烧得不算太高,温水擦一擦、喂点水,观察半小时看看。
我打了一盆温水,拿了条干净毛巾,把乐乐放在床上解开衣服,一点一点给他擦额头、擦脖子、擦腋窝和腹股沟。他乖乖地躺着不哭不闹,偶尔因为毛巾凉缩一下小身子。我一边擦一边跟他说着话:“乐乐不怕啊,姥姥在呢,咱降降温就好了,好了姥姥给你唱小星星。”
擦了两遍,半个小时后再量体温,三十八度五,降了一点点。我又给他喂了二十毫升温水,他咕咚咕咚喝了,眼睫毛湿漉漉地眨巴着。我心里稍稍安稳了些,又想着再过半小时看看,要是不降就打电话。
可就在这时候,乐乐忽然小身子一抽,嘴里发出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声响,紧接着眼睛往上翻了翻,整个人在我怀里僵了一瞬。我吓得魂飞魄散,搂着他喊:“乐乐!乐乐!”
他没反应,嘴角冒出一点白沫。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抖得差点抱不住他。我声嘶力竭地朝空荡荡的客厅喊了一声“来人啊”,可家里哪有人,只有我自己的回声撞在墙壁上又折回来。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不想了,什么偏方、什么观察半小时、什么温水擦身,全都被恐惧冲得一干二净。我一把抓起手机,另一只手把乐乐裹进小毯子里,光着脚趿着拖鞋就冲出了家门。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我抱着乐乐在轿厢里不停地拍他的后背,嘴里乱七八糟地念叨着“乐乐别吓姥姥”“乐乐你醒醒”“马上就到了”。电梯门一开我就跑出去,小区保安看见我冲出来吓了一跳,我语无伦次地问他最近的医院在哪儿,他指了指小区后门那条路说往右拐走三百米有个社区医院。
我抱着乐乐一路跑,拖鞋跑掉了一只也没顾上捡。深圳午后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我的后背和前襟全被汗浸透了,乐乐的小身子裹在毯子里烫得像个小火炉。跑到社区医院门口我几乎是撞进去的,喊了一嗓子:“大夫!快看看我外孙!”
护士冲过来接过乐乐,把我让进急诊室,大夫翻了翻乐乐的眼皮,听了听心肺,又用耳温枪量了体温,转头对我说:“三十九度二,高热惊厥,得赶紧转诊,这边处理不了,叫救护车送去儿童医院。”
我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手机握在手里半天才解开锁。我拨了雪莲的电话,响了两声她接了,那边背景音嘈杂,她喂了一声说“妈我在开会呢”。我一开口声音就破了:“雪莲你快来,乐乐病了,高热惊厥,在社区医院,马上要转儿童医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椅子猛地推开的声音和她变了调的喊叫:“什么?高热惊厥?妈你别动,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又想了想,还是给志强发了条短信,就几个字:“乐乐发高烧,去儿童医院了,你别急。”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看着护士把乐乐抱上担架床,他小小的身子蜷在蓝色的床单上,眼睛闭着,小手握成了拳头。
救护车呜啦呜啦地响着往儿童医院开,我跟在车里面,握着乐乐的一只小手,他的手心滚烫,指尖却凉凉的。我看着那张平时生龙活虎的小脸此刻苍白地闭着眼,心里那滋味儿,比刀割还难受。我怪自己,为什么非要用什么老法子?为什么不当机立断就抱去医院?万一乐乐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到了儿童医院,急诊大厅里全是人,护士推着乐乐进了抢救室,我被拦在外面。我坐在走廊的铁椅子上,抱着自己那只跑丢了一只拖鞋的光脚,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走廊里的灯白晃晃地照着,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儿,来往的人步履匆匆,有抱着孩子的家长从我面前跑过去,有孩子的哭声从哪个房间里传出来。我缩在椅子里,觉得自己又老又没用。
雪莲和志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雪莲冲进来的时候头发散着,高跟鞋跑掉了一只也没顾上穿,她一看见我就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乐乐呢?他怎么样了?”
我指着抢救室的门,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志强跟在后头,脸上白得像一张纸,他走到抢救室门口往里面张望了一下,又退回来,站在我面前。我抬起头看着他,准备迎接他的质问、他的责怪、他那句“你怎么不早带他去医院”。
可他什么也没说。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在那儿,跟我一样发着抖。
过了大概二十来分钟,一个大夫从抢救室出来了,戴着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扫了我们一眼问:“谁是家长?”
我们三个同时站了起来。大夫摘下口罩说:“高热惊厥,打了镇定剂,目前体温在往下退。常规检查都做了,没发现其他感染灶,大概率是病毒性上呼吸道感染引起的突发高热。孩子太小,免疫系统发育不完善,出现惊厥很常见,家长不用太恐慌。现在需要住院观察两天,没有大碍就可以出院了。”
他最后一句话说完,我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下来,要不是雪莲扶了一把就坐地上了。雪莲搂着我的肩膀,她的眼泪哗哗地淌,可嘴角是往上翘的,嘴里说着“没事了妈,没事了”,又像说给她自己听。志强站在旁边,伸手在眼镜后面抹了一把,手指头上全是湿的。
那天晚上乐乐住进了病房,我们三个人轮流守着。雪莲非要让我先回去休息,说我和志强两人轮夜就够了。我死活不肯走,最后折中了一下,雪莲和志强守在病房里面,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他们给我拿了个薄毯子,我裹着毯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却睡不着。
走廊里时不时有脚步声和推车的轱辘声过去,头顶的白炽灯彻夜不灭。我望着病房那扇半掩的门,里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偶尔听见志强压着嗓门跟护士说什么,偶尔听见雪莲低声哼着歌哄乐乐。
我闭上眼睛,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差点耽误了孩子。什么经验、什么老法子,在那一瞬间全都不管用了。我那些年带雪莲的自信,在急诊室那扇铁门关上的一刹那,碎得干干净净。
后半夜志强从病房里出来,看见我靠在椅子上睁着眼,愣了一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看起来憔悴得厉害,眼镜歪着,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几撮。他坐了会儿,忽然开口说:“妈,今天的事儿不怪你。高热惊厥来得太快,任何人碰上都要慌。我查过了,很多孩子都这样,提前根本没法预防。”
我裹着毯子摇了摇头,嗓子哑哑地说:“我要是不犹豫,早点抱来医院……”
“我也犹豫过,”志强打断了我,他的声音低沉且疲惫,“你发短信说去儿童医院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开会,看到那条短信我第一反应也是想质问你为什么不早点打电话。可我来的一路上在想,如果今天是我在家,乐乐突然那样,我能不能比你做得更好?我可能也会先量体温、先物理降温、先观察半小时。我没资格怪你。”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我,昏黄的走廊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那两道皱纹映得更深了。“妈,孩子生病谁也想不到,别把责任全往自己身上扛。”
配资排名公司我听了这句话,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忍了好几个小时的泪在这一刻全淌了下来。我低着头,毯子底下攥着拳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志强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胳膊,像我今天下午拍乐乐那样,轻轻的。
乐乐在医院住了两天才出院。医生给开了退烧药和抗病毒的药,叮嘱回家后注意监测体温,按时喂药,一旦再次出现高热就要立刻送医。志强把这些嘱咐拿小本子一条一条记了下来,这回我没觉得他较真,反倒觉得踏实。雪莲去办出院手续的时候,我抱着乐乐在病房里来回走,他精神头恢复了大半,两只小手又开始不老实了,揪着我的衣领往外扯,嘴里咿呀咿呀地跟出院前判若两人。
志强拎着住院用的东西走在前头,我跟雪莲抱着乐乐在后面慢慢走。出了医院大门,那股热浪扑面而来,天蓝得透亮,阳光洒在门口的绿化带上,油亮亮的叶子闪着光。乐乐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忽然冲着天上飞过去的一只鸟“啊”了一嗓子,声音脆生生的。我低头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似的,满满当当的。
回家的车上,乐乐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拇指头不撒开。雪莲坐在副驾驶,扭回头看了我们好几次,脸上的笑容比前几天轻松多了。志强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瞥一眼后排,也没多说话,可我注意到他嘴角的弧度比平时软和了不少。
到家之后雪莲张罗着把乐乐的东西归整好,志强去厨房烧了壶水。我坐在沙发上,乐乐放在旁边的小床里,他睡得很安稳,小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我看着他那张恢复血色的小脸,在医院走廊里那种后怕的感觉又泛上来,可随即又被一种踏实感盖过了。经过这一遭,我们三个人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刺好像被乐乐那场病磨钝了不少。志强没再提那些表格的事,我也没有再抱着老法子不放,都在试着往中间靠一靠。
过了几天,乐乐彻底好了,又开始在爬行垫上扭着小屁股到处蹭,嘴巴里成天咿咿呀呀个不停。志强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垫子边上跟他玩,拿个摇铃引着他往前爬,乐乐急得口水都流出来了也不放弃,两只小胳膊撑着往前拱,逗得雪莲在旁边笑得直捂肚子。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仨闹成一团,手里择着的青菜叶子都快揉烂了也没发觉。
那段时间志强明显在改。他不再天天检查冰箱上的表了,那个本子我后来收拾茶几的时候看见被他塞进了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他偶尔会主动问我今天乐乐吃了什么、睡了多久,语气跟聊天似的,不再是汇报工作的调子。有一次乐乐拉肚子,他回来看见了纸尿裤,第一反应是问我有没有给他多喝水,体温正不正常,我说都注意着呢,他点点头就过去了,没像以前那样追问“几点拉的什么性状稀不稀有没有泡沫”。
雪莲看在眼里,偷偷跟我咬耳朵:“妈你看,志强现在是不是正常多了?”我白了她一眼说:“他本来就该这样,哪有女婿成天给丈母娘立规矩的。”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承认,这男人在往好处变,虽然那变化慢得像蜗牛爬,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雪莲和志强带着乐乐去早教体验课了,我一个人在家里闲着,想着把阳台上的绿萝浇浇水。正拎着水壶往叶子上喷的时候,门铃响了。我擦擦手去开门,门口站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烫着短短的卷发,穿了件碎花连衣裙,手里端着个小碗,碗里是黄澄澄的什么东西。
“哎哟你好,我是隔壁2304的,姓刘,大伙儿都叫我刘姐。”她笑眯眯地看着我,把碗往前递了递,“我自己做的芒果布丁,多了一份,送给你们尝尝。你是雪莲她妈妈吧?我听雪莲提过你,说东北来的姥姥。”
我赶紧接过来,让了她进来坐。刘姐摆摆手说不用不用,就站在门口跟我聊了几句。她也是从外地来深圳给儿子带孩子,儿子儿媳都在科技园上班,孙子比乐乐大两个月。我俩站在门口你一言我一语的,从孩子聊到买菜,从买菜聊到深圳这地方潮得被子都晒不干,越聊越热乎。她嗓门大,说话眉飞色舞的,跟我东北老家的那些老姐妹一个做派,几句话就把我心里的生分劲赶跑了一大半。
“你刚来不久吧?不适应正常的,我刚来那会儿也憋屈得不行,跟儿媳妇也闹过好几回别扭。”刘姐拍了拍我的手背,“后来想通了,咱们来是帮孩子的,不是来添堵的。有啥事儿好好说,别把气闷在心里。你要是不嫌弃,咱俩以后搭个伴,我带你认认菜市场哪家菜新鲜,哪家水果便宜,咱们这年纪的人了,互相有个照应。”
我笑着应了她,送走之后端着那碗芒果布丁进了屋,舀了一勺尝了尝,甜丝丝凉丝丝的,里面还有大块的芒果肉。我坐在沙发上把一小碗吃完了,觉得心里那点儿孤单被这碗布丁泡软了,化成了一股暖流。

接下来的日子,我慢慢跟着刘姐混熟了这片地方。她带我去了小区后门那个菜市场,确实比超市里的菜便宜还新鲜,有一家卖豆腐的,豆腐脑嫩得能直接喝下去。她还领我认识了小区里另外几个带孙辈的老头老太太,有个山东来的王大哥,每天在广场上打太极拳,有个湖南来的李阿姨,带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孙女,天天在滑梯边上看孩子。
我跟她们处了几回,慢慢觉得这深圳也没有那么没法待。白天乐乐睡了,我就下楼去跟刘姐她们坐一会儿,听她们聊各家各户的鸡毛蒜皮。王大哥说他儿媳妇嫌他做饭太咸,李阿姨说她女婿给孙女报了个游泳班一个月花两千多,刘姐在旁边接话说她儿媳把孙子的尿不湿牌子都规定了,换个牌子都不行。我听着她们说这些,心里那点委屈跟她们一比就不算什么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谁家的日子不是磕磕绊绊过出来的。
有一天下午我推着乐乐在小区里遛弯,碰见刘姐坐在长椅上跟她儿子打电话,挂了之后眼圈红红的。我走过去问她咋了,她摆摆手说没事,就是儿子又加班,今天不回来吃晚饭了,儿媳妇也出差,就剩她和孙子两个人在家。她说了几句就笑了,说惯了惯了,年轻人嘛,忙是好事儿。
我推着乐乐在她旁边坐下来,乐乐跟刘姐的孙子坐在一起,两个小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同时伸出小手去够对方手里的玩具,然后哇哇抢了起来。刘姐笑得前仰后合,我也跟着笑,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彩色的塑胶地面上,晃晃悠悠的。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把乐乐哄睡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雪莲加了个班还没回来,志强在书房里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我正看一个什么家庭剧,里面演到老太太跟儿子儿媳吵架要回老家,我正看得心里感慨,志强忽然从书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水,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他没看电视,也没玩手机,就坐在那儿喝水。我看他一眼,问他:“忙完了?”
“还没,歇口气。”他把水杯放下,犹豫了一下,忽然说,“妈,今天刘姨在楼下碰到我了,跟我说谢谢你昨天帮她看了一下午孩子。”
“嗐,多大点事儿,”我说,“她临时有事出去一趟,我就搭把手,俩孩子在一起玩得挺好的。”
志强点了点头,顿了一会儿又说:“妈,你在这儿是不是挺闷的?楼下那几个阿姨你慢慢熟了就好,要是有啥想去的想去玩的地方,你跟雪莲说,周末让她陪你去。”
我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这话里头的意思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说的每一句话里都带着“安排”,带着“规矩”,可这回听着像是在关心我闷不闷。我心里泛起一点点说不清的滋味,嘴上应了句:“不闷,乐乐在跟前就不闷。”
志强没再说话,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回书房了。我继续看电视,可那电视剧演了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这几个月在这个家里的变化。从刚来那天被立规矩到如今志强主动问我闷不闷,中间的磕碰和委屈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可有一点我越来越确认——他们需要我在这儿,而我也慢慢没那么想逃走了。
但那根弦还是绷着的。我知道,志强和我之间那种丈母娘和女婿的边界感,不可能光靠几场风和日丽就彻底消融了。我们俩都是硬脾气的人,一个较真一个犟,往后保不齐还要碰上磕碰的事儿。只是经过乐乐那场病,我们至少学会了在闹起来之前先踩一脚刹车。
真正让我彻底转变了对这个家的看法,是九月底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一兜子菜,刚走到小区门口就听见手机响。掏出来一看是志强打的,我心里咯噔一下,接了之后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有点发紧:“妈,你在家吗?我让雪莲早回去了,我现在在单位处理点急事,晚点回。你帮我看着点雪莲,她……今天心情不太好。”
我心里一惊,赶紧问怎么了。志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说:“公司项目验收没过,她负责的那块出了纰漏,上面追责,可能要扣她年终奖,还说要调岗。她中午打电话跟我哭了一场,我让她先回家休息,你别问太多,就陪陪她就行。”
挂了电话我拎着菜一路小跑上了楼,打开门就看见雪莲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团。乐乐在小床上睡着了,屋里安安静静的。我放下菜走过去,在雪莲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抬起头看见我,眼眶红得像兔子,嘴巴瘪了瘪,哇的一声就哭了。她哭着往我肩膀上靠,跟小时候摔了跤跑来找我撒娇一模一样,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肩膀。我拍着她的后背,嘴里“没事没事”地哄着,心里却疼得不行。我闺女在深圳打拼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她这么失态。
她抽抽搭搭地跟我说了原委,她负责的项目跟客户的对接出了差错,有一份关键数据弄错了版本,导致后期演示翻车,客户当着领导的面说了很难听的话。领导把她骂了一顿,说要么扣绩效要么调去边缘部门。雪莲说自己在这个项目上熬了三个月,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连乐乐病了都没请过假,最后落这么个结果,心里憋屈得不行。
我听着她哽咽的声音,把她搂紧了些,心里翻涌着一股母亲特有的火气。我想说你们老板也太不讲人情了,加班加三个月换一个调岗通知?但我忍住了,这话说出来除了让雪莲更难过没什么用处。我换了个说法,用那种东北老太太特有的沙哑嗓音在她耳朵边说:“雪莲啊,人这一辈子长着呢,一个项目黄了天塌不了。你还年轻,本事在身上,换个地方照样发光。他们不要你,是他们没眼光。”
雪莲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妈,我怕……怕万一调去不好的部门,以后升职就没指望了,房贷压力这么大,志强一个人扛不住……”
“你两口子一起扛,”我拍着她的后背,“志强今天特意打电话让我照看你,他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你呢。你俩一条心,什么坎儿过不去?再说了,有我和你爸当年那会儿难吗?你爸下岗那两年,家里连买米的钱都得借,我不也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了。”
雪莲被我说得破涕为笑,从我肩膀上抬起头,鼻尖红红地看着我:“妈,你就会拿老黄历说事儿。”
“老黄历怎么了?”我伸手帮她把眼泪擦了,“老黄历告诉你了,日子再难也要往前看。你今天哭够了,明天该干嘛干嘛,收拾收拾精神头,别让人瞧扁了。”
那天晚上志强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雪莲已经平静多了,正在给乐乐喂奶。志强换了鞋走过来,在雪莲身边蹲下,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就问了句“吃饭了没”,雪莲点了点头。他又说“明天我请假陪你去公司一趟,找你们领导聊聊,我这些年跟甲方打交道有经验,帮你分析分析哪儿还能挽回。”雪莲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是在笑的,腾出一只手捏了捏志强的手背。
我站在厨房里热菜,看见这一幕,心想这俩孩子从大学就谈恋爱到结婚生孩子,风风雨雨这么多年,终究是能扛事的。我女婿虽然嘴笨、爱较真、说话不好听,可关键时刻他站得住,不推诿,不抱怨,像个爷们。
那顿饭我们仨吃得比平时安静,可气氛却是暖的。乐乐在婴儿椅里拍着桌板,把米粉糊糊抹了自己一脸,志强拿纸巾给他擦,擦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公司那边发来的消息。他看了一眼,皱着眉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继续给乐乐擦脸。
我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问。当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间刷手机,无意中看到雪莲的朋友圈发了张照片,配文就一句话:“老公失业了,今晚我做的饭特别咸,他没说难吃。”底下她自己的评论补了一句:“准确说是被裁了,部门整个砍掉。但我们都在笑。”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半天,然后缓缓放下手机,坐在黑暗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志强失业了?他那技术骨干、天天加班到半夜的职位,说没就没了?难怪他最近回来得早,难怪那天他跟我说“多陪陪雪莲”的时候声音发紧,难怪他吃饭的时候把手机翻过去不让我看见。
我忽然想起刚来那天在火车上,对面座位一个深圳回来的大姐跟我说,深圳这地方,今天发工资明天可能就发裁员通知,别看着街上人人光鲜,压力大着呢。我当时还觉得她说得夸张了,如今亲耳听说自己女婿没了工作,那种冲击力跟刀子割似的,又疼又麻。
我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起来,看见志强已经在厨房里了,系着条围裙在煎鸡蛋。我愣了一下,他回头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妈,我练练手艺,以后在家时间多了,争取饭能做得好吃点。”
他没提失业两个字,我也没点破。我走过去拿起另一只锅,倒了点油,把昨天买的馒头切片放进去煎。油锅滋滋响着,馒头片很快变成了金黄酥脆的颜色。我们两个人站在灶台前各忙各的,谁也没说话,可那油锅的声响和馒头的焦香味儿比什么话都实在。
吃过早饭,雪莲去上班了,乐乐在客厅里扶着围栏练站,志强坐在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翻招聘网站。我抱着乐乐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乐乐我看了一眼他的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的岗位名称我一个都不认识,什么产品经理、解决方案架构师、项目经理,看着都挺体面。可志强的眉头拧着,鼠标滚轮滑下去又滑上来,半天没点开一个。
“志强,”我开口叫他,“找不到合适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苦笑了一下:“妈,你都知道了?”
“雪莲朋友圈发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出声来,不知道是苦笑还是真觉得好笑。“她呀,什么都往网上发。”他重新戴上眼镜,那笑容慢慢收起来,“这个节骨眼上,同行业的公司都在收缩,放出来的岗位少,竞争却比以前大好几倍。我投了二三十份简历了,有回应的没几个。”
“你不急?”我问他。
“急有什么用?”志强把乐乐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乐乐伸出小手去揪他的下巴,他也不躲,“我急过了,刚收到通知那两天整夜整夜睡不着,想房贷怎么办,想家里开销怎么办,想雪莲一个人扛不扛得住。后来想通了,急也急不出钱来,不如稳着点,把手头的事做好,机会总会有。”
我看着他那副认真又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男人跟我女婿这个身份较了那么多劲,到头来在真正的大坎儿面前,倒显出几分我从前没瞧见的骨气。他之前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那些冷冰冰的态度,往根上说,不就是怕日子过砸了、怕负不起责任吗?如今责任真压下来的时候,他倒没趴下。
我把乐乐从他膝盖上接过来,顺手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别光顾着看电脑,该吃饭吃饭,身体垮了啥都没了。找工作这事儿,急不来的,我比你懂。你爸当年下岗那会儿,在家歇了四个多月,后来不也找到了?”
志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闷闷地应了声“嗯”。我抱着乐乐站起来往阳台走,走到一半又扭头跟他说:“晚上想吃什么?我去菜市场买。”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张疲惫的脸上浮起一点意外的神情,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妈,您做什么都行,我不挑。”
那话里头带着的几分乖顺,让我差点以为听错了。我转回头走向阳台,乐乐在我怀里拍着手笑,阳光从落地窗大片大片地照进来,把地板烤得暖烘烘的。我站在那里,看着楼下小花园里遛弯的老人和追跑的孩子,心里头那些根深蒂固的隔阂在这个早晨忽然变得模糊了。志强没那么可怕,我也不那么外道了,这个家在经过乐乐的病和这次失业之后,反而像揉过的面团,终于有了些筋道。
日子就在这种微妙的平衡里往前走着。志强每天早上起来投简历,上午有时候有面试就出门,下午在家接点零碎的远程活。雪莲的工作经过她跟领导沟通争取,最后保住了原来的岗位,只是年终奖打了折。她说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人得知足。乐乐的爬行速度越来越快,扶着沙发能站几秒钟了,嘴巴里开始冒出“ba ba”的音节,把志强激动得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
我也彻底适应了深圳的生活节奏。跟着刘姐她们学会了用手机团购买菜,学会了怎么看天气预报里的湿度指数决定哪天晒被子,甚至跟着山东的王大哥学了两式太极拳,打不标准但活动活动筋骨总没错。我最大的变化是跟志强之间的相处越来越自然了,他面试回来会跟我聊两句结果如何,我做饭的时候会问问他爱吃咸口的还是甜口的。乐乐成了我们之间最结实的桥,每次他奶声奶气地冲谁笑一下,再大的隔阂都能融化。
可日子这个东西,总会在你觉着它顺当的时候冷不丁甩你一巴掌。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二,志强下午出去面试,一直到快六点了还没回来。雪莲下班到家的时候我正抱着乐乐在客厅里转悠,雪莲说要不打个电话问问吧,我打了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志强的声音听着有点闷,说在楼下了,马上上来。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一言不发地换了鞋,把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雪莲走过去挨着他坐下,轻声问他面试怎么样。志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面了三个小时,技术面过了,人事面也聊得挺好,最后跟我说这个岗位内部有人推了关系,他们很抱歉让我白跑一趟。”
雪莲握住他的手,没说话。我在厨房里把菜从袋子里拿出来,心里又酸又涩。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跑了大半个深圳去面试,回来告诉家里人说被人插了队,换了谁心里能好受?我犹豫了一下,没把菜拿去厨房,而是端了杯热水走过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志强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疲惫、有沮丧,还有一点不好意思。他一个男人在外头受了挫,回来还要让丈母娘看见自己这副模样,我知道他心里肯定别扭。我没多说什么,只丢下一句:“水趁热喝,我给你炖了排骨汤,先吃饭。”
那天晚饭桌上大家话都少,乐乐倒是浑然不觉,在婴儿椅里掰着手指头玩得自得其乐。我给他们每人盛了碗排骨汤,志强端着碗喝了一口,忽然说了句:“妈,这汤好喝。”
我点了点头,坐在他对面,隔着餐桌上的热气腾腾的菜和汤碗,忽然觉得这场景特别像一家人的样子。没有规矩也没有博弈,就简简单单围着桌子吃饭,一个汤碗传来传去,谁想添了就自己盛。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心里盘算着另外一件事。来深圳这些日子,我攒了快两个月的退休金没动,加上以前的一点积蓄,大概有两万多块。虽然不多,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能顶一顶事。我寻思着找个合适的时机拿给他们,但又怕志强脸皮薄不肯要,得想个不让他觉得丢面子的说法。
机会来得比我想的快。周末的时候雪莲带着乐乐回了趟早教中心,家里只剩我和志强。他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我切了盘水果端进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摘下耳机看着我,我开门见山地说:“志强,妈有点钱,不多,两万多,你先拿去顶一阵。”
志强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妈,不用,我账户里还有点……”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他,“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外孙的。乐乐眼看着要学走路了,以后用钱的地方多,奶粉尿布早教班哪个不要钱?你拿去安排着,就当是姥姥给孩子的成长基金。等你这阵子缓过来找到工作了,你再慢慢还我,不急。”
志强看着我的眼睛,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在台灯的光下面显得格外亮,亮得有一点水光。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了句:“妈……谢谢您。”
我没让他往下说,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转身出了书房。关门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很轻很轻,跟蚊子哼哼似的。我没回头,走到厨房把水槽里的碗洗了,水哗哗地冲着,我的眼睛也有点发热。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在这深圳的这间小房子里,从最初那个被立规矩的外人,变成了真正扛着点事的长辈。志强之前那些冷冰冰的条条框框,说到底是他害怕撑不住这个家才拼命攥紧的东西。他越怕越要较真,越较真越伤人。可当他真的摔了跟头、露了软肋,反而舍得把那些盔甲卸下来了。
后面的半个月,志强陆陆续续面了几家公司,有两家给了offer但薪资压得比较低,他犹豫着没接。雪莲支持他再找找看,说不要为了着急挣钱委屈了自己。志强听了她的话,一边做着零散的兼职活计一边继续投简历,人的精神状态反而比刚失业那阵子好了许多,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有一天他兴冲冲地回来,进门连鞋都没换就跑到乐乐跟前蹲下,把乐乐举起来转了两圈,乐乐被他逗得咯咯直笑。我问他咋了这么高兴,他说有一家外企第二天要终面,聊得好的话薪资比原来还高两成。雪莲在旁边给他加油打气,我也说了句“好好准备,别紧张”。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客房的床上,听着隔壁传来志强跟雪莲压低声音的对话,偶尔还夹杂着乐乐半梦半醒的哼哼。那种感觉特别奇妙,两个多月前我躺在这张床上心凉得睡不着的夜晚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人跟人之间的温度,真不是讲道理讲出来的,得一起经过事、扛过难,才知道谁跟谁是一条心。
我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早上包什么馅的饺子。日子嘛,总是要往前过的。
志强终面的那天,我比他还紧张。早上起来煮了一锅小米粥,又煎了四个荷包蛋,摆上桌的时候手都在轻微地哆嗦。志强从卧室出来,穿了件熨得板正的浅蓝衬衫,头发也特意打理过,看着比平时精神不少。他坐下来喝粥,我坐在对面看他吃,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妈,您别盯着我看,搞得我更紧张了。”
我赶紧低头扒自己的粥,嘴上嘟囔着:“谁盯着你看了,我喝我的。”
雪莲抱着乐乐从屋里出来,乐乐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小T恤,衬得小脸白嫩嫩的。他看见志强就张开手要抱,嘴里“ba ba”叫得挺利索。志强接过去亲了一口,又还给雪莲,拎起公文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儿出征前的郑重,说:“我走了啊,你们等我好消息。”
门关上之后,雪莲抱着乐乐在客厅里来回晃荡,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歌。我看她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拍拍沙发让她坐下:“你晃什么晃,跟个陀螺似的,乐乐都要被你晃晕了。”雪莲坐下来了,可脚尖还在那儿点着地板,一下一下的。
那一整个上午我都心不在焉的,择菜的时候把菠菜根儿留了一大截,擦桌子的时候拿着抹布在同一个地方转了好几圈。乐乐倒是不懂大人的焦灼,自顾自地在爬行垫上折腾,扶着围栏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又噗通坐下,乐此不疲。我盯着他那晃晃悠悠的小背影,心想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姥姥今天的心悬在空中没着没落的,全是为了你爸的那份工作。
中午志强发了条微信,就五个字:“面完了,还行。”雪莲对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个“等你回来”,然后又开始在那儿转圈。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打发她把乐乐抱出去找刘姐家孙子玩,省得在家里把地板踩出坑来。
下午两点多门锁响了。我正坐在沙发上织件小毛衣,听见声音猛地站起来,毛线团滚到地上骨碌碌跑了好远。志强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一时半会儿读不出好坏,他换了鞋走到客厅中间站住了,然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翘,最后咧成了一个挺大的弧度。
“过了,”他说,声音里头压着股兴奋劲儿,“他们那个总监当场跟我说,下周可以来办入职。薪资比之前涨了两成五,岗位级别也升了一档。”
我那颗悬了半天的石头咕咚落进了肚子里。我使劲拍了拍大腿:“哎呀你这孩子,进门怎么不早说!急死我了!”说着就转身往厨房跑,“我去做两个菜,今晚好好庆祝庆祝。你快给雪莲打个电话!”
志强拿着手机给雪莲拨过去,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跟雪莲说“过了,比之前还好”,声音里带着那种绷了太久终于松下来的舒展。我也没闲着,把冰箱里冻着的那条鲈鱼拿出来解冻,又翻出五花肉切块准备红烧。厨房里很快热闹起来,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铲碰着锅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我自己嘴里还哼起了调子,是那首“好日子”,哼到一半忘词了也没停。
雪莲抱着乐乐很快就回来了,进门就扑上去搂住志强的脖子。乐乐被他俩夹在中间,大概是觉得好玩,咯咯笑得口水直流。闹了一会儿雪莲松开手,眼眶微微泛红可满脸都是笑,说了句“我就知道我老公行”。志强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有点不好意思,推了推眼镜,转头看我在厨房忙活,走过来跟我说:“妈,今晚我给您打下手,您指挥,我切菜。”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他那双拿惯了键盘的手,切菜?他又补了一句:“我学了好几天了,您别嫌我慢。”说着还真挽起袖子去拿刀了。
那天晚饭吃得热闹极了。雪莲开了一瓶红酒,给我也倒了一小杯,我平时不喝酒的,那天也端起来抿了两口。乐乐坐在婴儿椅里,我们给他一块磨牙饼干,他攥着啃得满嘴都是沫子,一脸无辜地看着我们笑。志强喝了几口酒话也多了起来,说了今天面试的细节,那个外国总监问了他好几个技术难题,还当场出了个场景让他搭建方案。他说着自己都觉得悬,好在平时积累的够用,几个回合下来对方就点了头。
“那个总监最后跟我说了句话,”志强端着酒杯,脸红扑扑的,“他说他看中的不是我的技术有多牛,而是我面对压力的时候脑子没乱,思路清楚。他说这比什么技能都重要。”
我听了这话,在桌子底下用脚尖碰了碰雪莲的脚。雪莲冲我眨眨眼。我心里清楚得很,志强哪儿是天生脑子不乱的人?刚失业那阵子他急得连觉都睡不好,那都是在家熬过来的。只不过他没把那些慌乱甩给家里人罢了。
吃完饭志强抢着去洗碗,雪莲在旁边陪着他说笑。我抱着乐乐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乐乐靠着我的胸口很快就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我低头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心里头满满当当的。
新工作的入职还算顺利。志强每天早起半小时出门,下班回来也比以前准时了,偶尔还带回来些水果点心。工资涨了之后他明显松了口气,有一次在饭桌上主动跟我聊起家里的财政计划,说房贷压力小了,年底能存一笔钱,等明年春天可以带雪莲和乐乐出去旅游一趟。然后他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妈,您也去。”
我嘴上说“我才不跟你们凑热闹呢”,心里却是暖的。这不是客套话,是他真把我算进去的那个意思。
日子一下子上了轨道,顺当得让我有点不踏实。乐乐一天一个样儿,十月底的时候忽然就能自己站两三秒了,然后某天下午我在厨房做饭,听见雪莲在客厅里尖叫,跑出去一看,乐乐竟然扶着电视柜挪了两步。雪莲拿着手机在那儿录像,嘴里喊着“乐乐再走一个给姥姥看”。乐乐也不怯场,咧着嘴又挪了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手笑得跟个小弥勒佛似的。
我放下菜刀蹲过去把他抱起来,他就着他的高度亲了我一口,糊了我一脸口水。我搂着他软乎乎的小身子,鼻子忽然酸了一下。想起雪莲小时候学走路也是这样,摇摇晃晃的,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那股倔劲儿跟她爸一个样。如今看着外孙重复女儿当年的路,心里又甜又感慨,这大概就是当姥姥的滋味吧。
刘姐那边跟我越来越亲近了,她孙子比乐乐大两个月,已经开始满屋子跑了,她天天追在后头喊慢点慢点。我们俩经常带着孩子一块儿去小区的儿童游乐区,坐在旁边看两个小家伙抢滑梯、抢秋千、抢地上捡的树叶,什么都抢,抢完了又互相递,递完了又哭,哭完了又笑。刘姐说我俩就像养了两只小狗崽子,成天闹腾。
有天下午我俩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刘姐忽然叹了口气说:“你知道我上个月差点就回湖南了。”
“咋了?”我扭头看她。
“我儿媳妇嫌我给孩子穿太多了,说捂出痱子了。我寻思天凉了多穿件衣服怎么了,大吵了一架。那天晚上我在屋里收拾箱子,真想第二天早上就走。”她说着摆了摆手,“后来我儿子进来跟我聊了大半宿,说了好多他们小两口的不容易。我第二天把箱子又放回去了。想想也是,我走了容易,他们怎么办?保姆不放心,幼儿园还不到岁数。”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多说。我们这把年纪的人,来深圳的理由千差万别,可心里的那股憋屈劲儿是一样的。只是慢慢待久了就懂了,孩子们不是不感恩,是他们自己也在旋涡里转,有时候顾不上回头看看我们。
乐乐的周岁生日在十一月中旬。雪莲早早就在张罗,订了个小蛋糕,买了气球和彩带装饰客厅。志强那天专门请了半天假,早早就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个挺大的袋子。他进门把袋子放到茶几上,冲我挤了挤眼睛,说:“妈,今天您是主角之一。”
我纳闷:“乐乐过生日,我算什么主角?”
他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个挺精致的锦盒,打开盖子,是一对金耳环。款式不复杂,就是两个小小的圆环,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愣在那儿看着那对耳环,半天没说出话来。志强挠了挠后脑勺,说:“上个月发工资买的,一直藏着没敢拿出来。这几个月辛苦您了,也没给您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这耳环戴着不张扬,您平时出门也能戴。”
雪莲抱着乐乐凑过来,乐乐伸手去够耳环盒子,被雪莲拦住了。她笑盈盈地看着我:“妈,你就收下嘛,志强挑了好几个晚上才定的款,我都替他急。”
我的手指摩挲着那两个小小的圆环,金子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我年轻的时候戴过一对银耳钉,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再没买过。这回是女婿给买的。我别过头去使劲眨了眨眼睛,把涌上来的热意憋回去,才转回来笑着说:“你这个女婿啊,之前那些规矩立得我心头直发凉,这会子倒会哄人开心了。”
志强的脸腾地就红了,雪莲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乐乐啥也不懂,拍着桌板哇哇叫,蛋糕上的小蜡烛被他的口水喷灭了两回。
那天晚上乐乐抓周,我们在地上铺了块红毯子,摆了书本、毛笔、计算器、小锤子、还有志强放进去的一枚硬币。乐乐坐在地上一脸茫然地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地上的东西,然后慢吞吞地爬过去,一把抓起了那枚硬币,然后另一只手又去够旁边的计算器,两只手攥得紧紧的,谁也不给。
雪莲笑着说他将来肯定是个财迷,志强说我儿子这是有经济头脑。我蹲在地上看着乐乐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可甜蜜的节奏底下,有些东西也在悄悄发生变化。最明显的是雪莲。她上班的路程远,每天在路上要花快两个小时,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回来都快七点了。以前乐乐小的时候还能勉强坚持,如今孩子越来越活泼好动,需求也多了,她每次回来都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有一天晚上乐乐半夜醒了哭闹,雪莲起来哄了半个多小时,第二天早上起来眼袋肿得跟水泡似的。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有一次吃饭的时候我试探着说:“要不你跟志强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换个近点的工作?天天这么跑,铁人也扛不住。”
雪莲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换工作哪有那么容易,现在外面行情也不好,我好歹待了好几年了,熬一熬就过去了。”
我又问志强的意见,志强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我支持她换,但如果暂时没有合适的,我可以早上送她一段路,把通勤时间缩一缩。”他转头看向雪莲,“你先把简历更新了,有合适的岗位我帮你盯着,不急在一时。”
我听了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开始琢磨另一件事。志强的工作稳定了,乐乐也大了一点了,我那笔钱借出去之后他一直记着,上个月发工资硬塞了两千块给我,说分期还。我推了两回推不掉就收了,但心里清楚得很,这家子虽然缓过来了,可离真正的宽裕还远着呢。
十一月下旬的一天,我照常带着乐乐去小区里玩,碰到刘姐跟我嚼耳朵根,说附近有家早教中心招生,一节课三百多,一个学期下来小两万。她愁眉苦脸地说她儿子想给孙子报,她觉着太贵了,可又不好拦着。我听着那数字咋舌,心想养个孩子真是碎钞机,钱就跟流水似的往外淌。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我在深圳这几个月帮他们省了保姆钱、省了外卖钱,可那都是小头。真正的大头是以后的房贷利息、乐乐的教育费、一家人的生活成本,哪一样不压在人身上?我不可能永远在这儿,等我回了东北,他们还得找人来带孩子,又是一笔开销。
我盘算着自己手里那点退休金,在东北老家一个月花不了几个钱,吃饭买菜都便宜,暖气费交半年就够了。可要是在深圳,水电物业菜价啥都贵,我的退休金根本不够看。我来这儿是来帮忙的,要是反倒成了他们的负担,那我不成添乱的了?
这个念头就像一颗沙子落进了鞋里,不大不小,可走在路上总硌得慌。我没跟雪莲说,也没跟志强提,就自己闷在心里琢磨。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倒是把觉给耽误了,连着两三个晚上都没睡踏实。
十二月初的某天早上,我起来得比平时晚了点,头昏沉沉的。乐乐醒得早,在那边哼唧着要人抱,我强撑着去把他从婴儿床里捞出来,刚抱起来就觉得眼前一黑,两条腿发软,抱着乐乐就往地上栽。好在旁边是沙发,我踉跄着歪倒在了沙发垫子上,乐乐滚下来趴在我胸口哇哇哭了起来。
雪莲听见动静冲出来,看见我们俩倒在沙发上,吓得脸色刷白。她一把抱起乐乐,又蹲下来摸我的额头:“妈!你咋了?你别吓我!”
我摆了摆手,缓了几口气才说:“没事,就是站起来猛了有点晕。”
雪莲不信,非要拿血压计给我量,一量高压一百五,低压九十多。她的脸又白了一层,转身去给志强打电话。我靠在沙发上抱着哭哭啼啼的乐乐,心里头那粒沙子忽然变成了块石头——我这身体要是再出点毛病,这个家就更乱了。
志强那天上午请了假回来,二话不说就带我去了社区医院。大夫问了一圈,量了血压、抽了血,最后说问题不大,血压偏高但没到危险的程度,主要是疲劳加睡眠不足,又说我这个年纪要注意调节情绪和作息,不能太劳累,更不能把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回来的路上志强开着车,在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回。我坐在后排抱着乐乐,乐乐在我怀里安静下来了,小手捏着我的衣角玩。志强闷声说:“妈,您以后别起那么早了,早饭我来做,您多睡会儿。”
“我习惯了早起,”我说,“再说了我做也顺手。”
“那您累了就说累了,别硬撑。”志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我一眼,“您倒下比什么都吓人。”
我没接话,把脸往乐乐的小脑袋后面藏了藏。他这话说得我心里又热又酸,热的是这女婿真把我当回事了,酸的是我确实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作用大得有点撑不住了。
晚上雪莲回来,把我按在床上让我歇着,她自己去厨房忙活了。我听着外面锅碗瓢盆的动静,乐乐咿咿呀呀的笑声,志强偶尔低低跟雪莲说两句什么。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深圳的星星不像老家那么亮,稀稀拉拉的几颗隔着雾蒙蒙的天幕,看不真切。
我想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吃过早饭,把乐乐哄睡之后,我把雪莲和志强叫到了客厅里。两个人看我一本正经的样子都有点紧张,雪莲先绷不住了问:“妈你咋了?别这么看着我们,吓人。”
我让他们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我想起四个多月前志强跟我“立规矩”的那天,也是差不多的场景,只是心境完全不同了。
“我想跟你们说件事,”我开口,声音稳着,“我这把年纪了,在深圳待了快五个月,乐乐也带大了不少。我想着过完年,等春暖花开了,我回东北待一阵。”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雪莲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说:“妈你说什么呢!你走了乐乐怎么办?”
“乐乐眼看就一岁多了,会走会跑了,”我拍了拍她的手,“你俩现在工作都稳定,志强那边也上了正轨,可以请个靠谱的育儿嫂白天带着,晚上你俩自己回来陪他。”
志强没说话,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眉头拧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妈,是不是我们哪儿做得不好?”
“不是不好,”我摇了摇头,“你们做得挺好的。就是我想家了,想我那小院子,想楼下那帮老姐妹,想我养的那些花花草草。你们这儿是好,可东北是我待了一辈子的地方。”
我说的有真有假。想家是真的,可还有一半话我没说出来——我不想让你们觉得我是累赘,也不想让你们为了我在生活上各种迁就。我在一天,你们就多一份操心,乐乐大了需要的空间也多了,这小两居挤着四个人确实转不开。我回去,你们好好过你们的小日子,我也自在。
雪莲的眼圈红了,但她咬了咬嘴唇没哭出来,只是攥着我的手不撒开。志强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我说:“妈,过年还早呢,您先别急着定。等过完年再说行不行?到时候您真想回,我给您买票,开车送您去火车站。”
我点了点头。那天的谈话没有结论,但我心里那个念头算是摆到了台面上,剩下的就是给他们时间慢慢接受。
那天晚上乐乐在学步车里满屋子横冲直撞,撞到茶几角上嗷嗷叫了两声又继续往前拱。志强跟在后头护着他,雪莲拿着手机拍视频。我坐在沙发上织那件小毛衣,针线在手里绕来绕去,抬头看着他们三个闹成一团的样子,心想这样的日子多好,我不该把它当成负担。
可人就是这样,心里的决定既然做了,就开始慢慢往回缩。我开始有意无意地把手头的事交代给雪莲,教她怎么给乐乐冲米粉不会结块,告诉她乐乐晚上睡觉前要听哪首歌才能安静下来。雪莲每次都认真地拿手机记,记着记着就红眼圈,我假装没看见。
刘姐那边我也提前打了招呼,说年后可能要回去了。刘姐听了哎呀了一声,拉着我的手说:“你可别走啊,你走了我跟谁唠嗑去?”我说总归要回去的,不能一辈子赖在闺女家。刘姐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你们东北人就是硬气”。
可这个“硬气”的决定,在十二月下旬被一个消息彻底打乱了。
那天早上雪莲起来就有点不对劲,在卫生间待了好半天才出来,脸色白里透红,说不清是喜是惊。她走到志强跟前,从背后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根验孕棒。
志强看了一眼,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他猛地把那根验孕棒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瞪着雪莲,嘴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两条杠?”
雪莲点了点头,嘴角憋着笑。
我正抱着乐乐喂水,听见这句话手一抖,奶瓶差点没拿住。乐乐倒是无感,还在那儿蹬腿要奶嘴。我看着他们俩站在客厅中间四目相对的样子,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计划、所有的打算、所有的“年后就回”瞬间碎了一地。
二宝?他们要二胎了?
那根验孕棒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心,波纹一层层荡开,把一屋子的人都裹了进去。志强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那根小小的白色塑料棒,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喜悦和惶恐的东西。雪莲咬着嘴唇看他,眼里有试探也有期待。我抱着乐乐坐在沙发上,乐乐浑然不觉发生了什么,还在用小手揪我的毛衣扣子。
志强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干:“雪莲,你……你确定?去医院查过了吗?”
“还没呢,”雪莲的声音细细的,“早上刚测出来,还没来得及去医院。先告诉你们了。”
志强把验孕棒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走过去搂住了雪莲的肩膀。他搂得很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闷声说了句:“别怕,有我。”雪莲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鼻子吸了一下,像是忍住了什么。乐乐在我怀里忽然冲那两人“呀”地喊了一嗓子,小手在空中挥舞着,好像也在凑热闹。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抱在一起的女儿女婿,手里的奶瓶瓶盖被我不自觉地拧开来又拧上,反复了好几遍也没察觉。心里翻江倒海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高兴?自然高兴,家里添丁进口是喜事。可紧跟着涌上来的是一股子沉甸甸的忧虑,雪莲的身体扛不扛得住,房贷、开销、养娃的费用又多了多少,我那个“年后回家”的打算怕是要成泡影了。
那天上午我没什么话,把乐乐喂饱哄睡之后就坐在阳台上发呆。深圳十二月的天气还暖着,阳光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可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雪莲过来找我的时候手里端了杯温水,挨着我坐下,什么话也没说,就跟我一起看着楼下的小花园。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妈,你是不是怪我?”
“我怪你什么?”
“怪我这个时候怀上,把你回家的计划打乱了。”
我没看她,视线落在一棵棕榈树的顶上,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傻孩子,你怀孩子是你自己的事儿,妈有什么好怪的。我就是担心你身体吃不消,乐乐才一岁多,你又要上班又要带娃,再来一个,你扛得住吗?”
雪莲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着看不出什么,可她的手指放上去的样子带着一种很轻很温柔的郑重。“我跟志强商量过要二胎的事,就是没想这么快。既然来了,我不想不要。”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侧脸被太阳晒着,皮肤上有一层细小的绒毛,恍惚间跟二十年前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重合在一起。那时候她摔破了膝盖跑回家,我也是这么看着她,她说“妈我不哭”,膝盖上的血珠子往下滚她都没掉眼泪。我闺女从小到大就这个倔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要不要是你们两口子的事,”我说,“妈不替你们拿主意。但有一条你记住了,别硬撑,有啥不对劲的赶紧说。”
雪莲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像四个月前我刚来那天晚上一样蹭了蹭。“妈,要是留的话,你……你能不能……”
“能,”我没等她说完就接了,“你能生我就能带。别说了,进去吧,外面风大。”
我站起来先进了屋,让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缓一缓。背对着她的时候我使劲眨了眨眼,把眼眶里那点潮意逼了回去。这日子啊,从来不会照着谁的剧本走。我盘算好的退休生活、自由自在的回东北,被这根小小的验孕棒敲得粉碎。可奇怪的是,我心里的抗拒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烈,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坦然——这就是我的命,我闺女和外孙们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那天下午志强陪雪莲去了趟社区医院,抽血确认了,确实是怀上了,大概五周多。回来的路上志强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鲫鱼,说要给雪莲炖汤补补。我看着他系围裙站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处理鱼鳞的样子,心里那点硬壳又融化了一层。这个男人从最初的生硬刻板,到如今主动下厨给媳妇炖汤,四个月的时间改变了他多少,也改变了这个家多少。
晚上乐乐睡了之后,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聊了很久。志强拿出手机算了算家里的账,新工作的工资加上雪莲的收入,每个月除去房贷和开销还能剩一些,再加上年底的奖金,养二宝应该应付得过来。他又翻出育儿指南的电子版,这回他没说要定什么规矩,而是跟雪莲一块商量着看,哪些检查要做、什么时候建档、产假怎么安排。我坐在旁边听着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忽然觉得这个家跟以前真不一样了,他们开始自己拿主意、自己扛事了,不再把所有压力都压在规矩和条款上。
“妈,”志强关了手机屏幕,抬头看我,“二宝出来了,家里可能要添张婴儿床,小客房得腾一腾。您要是愿意的话,要不您搬到主卧去住,我和雪莲带着俩孩子住另一间?”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他连房间都开始安排我的住处了。我摆摆手:“我可不住你们主卧,那像什么话。乐乐大了,可以让出来给二宝,我跟乐乐挤一挤就行。”
“那怎么行,乐乐现在会跑了,夜里醒了满地爬,您跟着他睡不踏实。”志强坚持。
雪莲打圆场说:“妈你别急,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嘛,还早着呢。”我点了点头,心里的思绪却飘得更远了。
接下来的日子,这家子进入了一种忙碌而充满期待的状态。雪莲开始吃叶酸,每天按时量基础体温,周末去书店买了本孕妇食谱回来贴在厨房墙上。志强主动把烟戒了,说是为了孩子好,其实我知道他本来抽得也不多,就是压力大的时候偶尔来一根。乐乐对这一切浑然不觉,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扶着墙从这头走到那头,嘴里嘟嘟囔囔地冒着他自己的语言,走到尽头就回头冲我们笑。
十二月下旬的一个周末,志强开车带着我们全家去了一趟妇儿医院,陪雪莲做第一次B超。乐乐被绑在安全座椅里,晃着两条小短腿,嘴里嚼着磨牙饼干吃得满脸是渣。我坐在后排照看他,时不时用湿巾给他擦嘴。
B超室外面等了好一会儿,雪莲进去的时候志强在外面来回走,比他自己面试还紧张。乐乐坐在长椅上玩他的小汽车,车子滚到椅子底下他趴下去够,我弯腰替他捡起来。等了大概十几分钟,雪莲出来了,手里捏着一张黑乎乎的小照片,上面模模糊糊一个豆子大的影子。
志强接过去仔细看,眼睛亮亮的:“这就是二宝?”
“对啊,大夫说心跳都有了,很健康。”雪莲的脸上泛着粉红,那种初为人母的喜悦又在她身上浮现了,可这一次多了一层从容。
我把那张B超照片接过来看了又看,那个小豆点缩在照片中间,隐约能分辨出一个弧形的轮廓。我摩挲着照片的边缘,想起四个月前第一次抱乐乐的时候他也是那么小一团,如今已经会歪歪扭扭地走路了。时间过得真快,快得让人来不及感慨。
乐乐在旁边急得直伸手,也要拿那张照片。我把照片递给他看了看,他翻过来调过去瞅了两眼,大概觉得没什么好玩的,顺手就往嘴里塞。雪莲赶紧抢下来,全家人笑成一团。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志强把车开得比平时慢了很多。乐乐在后排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靠在我胳膊上。雪莲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那张B超照片,侧头看着窗外。深圳的冬天阳光还是那么好,路边的紫荆花开得正盛,粉粉紫紫的把街道装点得热闹又柔软。
我靠在座椅上,胳膊揽着熟睡的乐乐,车里放着轻音乐,志强偶尔跟雪莲说两句产检的注意事项,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乐乐。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家的气味跟刚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初来那阵子,空气里飘着生分和紧绷,连喝口水都要小心翼翼的。现在的空气里有奶香味、有花香、有厨房飘出的饭菜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融融的东西,大概就是烟火气吧。
回到家之后雪莲把B超照片贴在冰箱门上,跟乐乐的百日照并排贴着。我每次去冰箱拿菜的时候都能看见那两张小小的照片,一张是乐乐瞪着大眼睛茫然看着镜头的模样,一张是个模糊的豆点,一大一小隔着四个月的时间遥遥相望。我每次看心里都软一下,想着再过七八个月,这个家里又会多一个奶声奶气的小人儿,乐乐要当哥哥了,我又要重新当一回姥姥。
可心里的那团愁绪并没有完全散开。夜里我躺在床上,把账在心里默默盘了一遍。我的退休金每个月三千出头,在东北够花在深圳也就够个零头。之前借给志强那两万多块钱他说分期还,到现在还了大几千。我手头剩下的积蓄不多了,万一以后有个头疼脑热的,总不能老让孩子们掏钱。
我这把年纪的人了,总想着能帮就多帮一点,可帮的底气是从兜里来的。来深圳快半年了,除了雪莲偶尔给我买件衣服、志强给零花钱,我自己几乎没怎么花过钱,想攒着给他们用。可这想法不能说出来,说出来雪莲肯定要急,她最怕我觉得自己是外人。
我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主意。我在东北老家的房子虽然不大,但地段还行,旁边就是菜市场和小学,前两年有人问过我想不想卖,出价二十来万我没舍得。那时候不卖是因为那是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有感情,可如果卖了,这二十多万在手头上,就能踏踏实实地在这深圳帮衬他们,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为钱发愁。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像根蔓草一样在心里疯长。我犹豫了好几天才跟雪莲提了一嘴,说得含含糊糊的:“雪莲,你说我老家那房子,要是卖了……”
雪莲正在喝牛奶,听见这话差点呛着,放下杯子瞪着我:“妈你疯啦?那房子你住了二十年,我爸买的,你说卖就卖?”
“我就是想想,”我赶紧说,“又没真说要卖。”
“想都不要想!”雪莲少有地冲我凶了一回,“那是你的根,卖了你就没退路了。你在深圳待得不高兴还能回东北,房子没了你上哪儿去?我不许你打那个主意。”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却知道她是为我好。雪莲这孩子心思细,她怕我把老底掏空了帮他们,到头来自己啥都没有。可当妈的哪管得了那么多,看着孩子们背着房贷养着俩娃,我就想使一把劲儿。
这事儿我没再提,但志强不知道从哪儿听了一耳朵。有天晚上他加班回来晚了,我起来给他热饭,他坐在餐桌旁吃的时候忽然说:“妈,我听雪莲说您想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她嘴真快。”我嘟囔了一句。
志强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我说:“妈,您千万别卖。那房子是您的家底儿,留着心里踏实。咱们家的日子我慢慢挣,用不着您动老本。您要真想帮我们,以后乐乐和二宝上学接送、在家做顿饭,您帮着照看一眼就比什么都强。钱的事儿您别操心,我来扛。”
他说话的语气跟刚来那会儿判若两人。那时候他说每句话都透着生硬的距离感,这回却字字句句让我心里发烫。我转过身去盛汤,怕让他看见我眼睛红了。
二宝的到来像一枚催化剂,把之前那些没来得及算清的账翻出来重新盘了一遍,也把那些藏在客气底下的真情实意加速往外推。我和志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在这期间终于被彻底戳破了——我们都不再装了,他就是我女婿,我就是他丈母娘,我们爱着同一家人。
十二月末的某天,刘姐拉着我去了趟华强北附近的一个批发市场,说快过年了给我家乐乐买套新衣服。我俩在人堆里挤了半天,给乐乐挑了件红底金福的棉袄,又给雪莲挑了一顶毛线帽子。回来的路上刘姐忽然问:“你过完年真走啊?我看你这架势不像要走的样。”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拎着的红棉袄袋子,笑了笑说:“可能不走了,我家二宝在路上了。”
刘姐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哎哟喂!你这老太太又要当姥姥了啊!那你还走啥走,好好待着吧你!”她嗓门大,路过的几个行人都回头看我们,我臊得赶紧扯她走。
那天晚上回到家,乐乐穿着新棉袄在我跟前臭美,满屋子蹿着给他爸爸看。志强蹲在地上拍手,雪莲靠在沙发扶手上笑着。我坐在他们的对面,看着那一幕,忽然就觉得之前在深圳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单、所有的心头发凉,都在这一刻被兑成了一个温暖的底。这个家从一开始的排外变成了现在的接纳,从一开始的规矩变成了现在的随意,我也从一开始那个拎着旧皮箱满心忐忑的老太太变成了这个家的一部分。
不再多余了。
元旦前那个晚上,志强拿回来一瓶黄酒,说跨年夜要喝两口。雪莲怀孕不能喝,给她倒了杯热牛奶。乐乐被早早哄睡了,我和志强还有雪莲三个人坐在餐桌边上,电视里放着跨年晚会,吵吵嚷嚷的歌声飘过来又被窗外的汽车鸣笛声压下去。
志强把黄酒倒了两小杯,递了一杯给我。我端起来闻了闻,一股温润的陈香扑鼻而来。他举了举杯说:“妈,这半年辛苦您了。我刚来的时候不懂事,说了好多混账话,您大人大量,没跟我计较。新的一年,这家里添了二宝,咱们一家人好好过。”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杯壁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抿了一口,黄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乎乎地落在胃里。雪莲在旁边笑盈盈地看着,手里捧着热牛奶,脸颊被灯光映得红扑扑的。窗外不知道哪儿有人放了烟花,隔着厚厚的玻璃炸开几朵斑斓的花,彩光映在窗玻璃上又落在地板上,碎碎的一片。
我放下酒杯,看着那碎碎的彩光在地板上晃动,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不就是图这一刻的平安和团圆吗。我从东北那冰天雪地的小城来,跨了两千多公里,经历了委屈和心凉,也经历了理解和接纳,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南方大城市里,慢慢扎下了一点点根。
电视里的主持人倒数着新年的秒数,三、二、一。志强跟雪莲说了句“新年快乐”,雪莲摸了摸还没显怀的肚子,轻声说“宝贝新年快乐”。我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他们俩的脑袋凑在一起翻手机里的跨年短信,心里默默地想,等二宝出生了,这桌子前头就多一个人了。再过几年乐乐会跑了、会说话了、会叫姥姥了,二宝也会满屋子追着哥哥闹。那时候这个家会更热闹,也更吵闹。
但那又怎样呢?吵闹才是过日子啊。
黄酒的后劲慢慢上来,脸有点烫。我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冰箱的时候又看见了那张B超照片。黑乎乎的底片上那个小豆点安安静静地蜷在那里,我伸手抚了抚,手指尖碰着冰凉的冰箱门,心里热乎乎的。
日子还在往前走。二宝的预产期在明年八月份,雪莲的孕吐反应在第七周的时候准时报道了,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去卫生间干呕好一阵。我换着花样给她做清淡的吃食,小米粥、蒸蛋羹、清汤面条,她扒拉两口吃不下我也不逼她,想着法等反应期过了再说。志强每天早上出门前都在她的保温杯里装好温水和两片苏打饼干,说饿了随时垫一口。
乐乐走路越来越稳了,已经能绕着客厅完整走一圈不摔跤,嘴里也开始往外蹦单字,“妈”“爸”叫得利索,偶尔冲着我也来一声“脑”。雪莲说那是“姥姥”的简化版,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比吃了蜜还甜。他有时候会趴在雪莲肚子上听动静,什么也听不见,就转头一脸迷茫地看看我们,然后继续跑他的去。
天气慢慢转凉,深圳的冬天总是不彻底的,冷几天又暖几天,反复拉扯着。我把带来的厚衣服翻出来穿了几天又收起来,等着下一波寒潮。楼下的紫荆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日子就在花开花落间静静流走。
我依然住在那个小客房里,可它不再让我觉得逼仄了。床头柜上放着志强买的那对金耳环的盒子,我舍不得戴,每天看看心里就暖和。窗台上摆着我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一小盆绿萝,叶子油亮亮地垂下来,已经爬了快半米长。晚上睡觉前我给绿萝浇点水,就觉得这个房间也慢慢有了家的气味。
生活给了我很多意料之外的东西。四个月前那个让我心头发凉的下午仿佛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可我又不敢完全忘掉。偶尔回想起来,反而觉得那一席话像根针,扎疼了我,也让我看清了方向。我不再是那个满肚子委屈无处诉的东北老太太了,这个家里有我的位置,有我该扛的事,也有我该享的福。
二宝在雪莲肚子里一天天长大,等八月份呱呱坠地的时候,又会是一番新的热闹。我已经准备好了,从里到外都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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